在北京的中轴线上,有一座完整的古建筑埋于地下,它就是位于正阳门南侧的正阳桥。1992年3月,修建正阳门南侧地下人行通道时,施工人员曾经挖出古桥,复又埋藏地下。据挖掘结果显示,正阳桥是—座单券石拱桥,架在护城河上,建于明正统四年(1439年),曾是北京古城中轴线上最大的一座古桥,连接着内城与外城。桥中与箭楼间的距离为58.5米,折合180尺。在中国古代建筑的“象数”学说中,180是“周天之半”,象征“正阳”之象。这座古桥渡的历史渊源以及蕴含其中的深厚的人文历史价值,是值得探索的一个话题。

清乾隆南巡图正阳桥和五牌楼中
皇家仪仗出前门右转
一、正阳古桥与“独树将军”
如果说卢沟桥的前身及其“卢沟古渡”是决定北京城起源的第一桥渡的话,那么正阳桥的前身及其正阳古渡,本文兹命名为正阳古桥,则是决定北京城成长壮大的第一桥渡。
据《析津志》记述,元代“世祖建都之初,问于刘太保秉忠,定大内方向,秉忠以丽正门外第三桥南一树为向以对。上制可。”这就是说,以丽正门外“第三桥”南面的大树为基点,向北延伸作为大内的中心线。该树被元世祖封为“独树将军”,成为北京城中轴线的起源。这棵大树的具体位置在何处呢?
据后人研究,关于这座“第三桥”的位置一说是在金中都北护城河(下游称闸河,上游为金口河)向东名为“闸河”上的第三座闸桥。另一说是从丽正门向南的道路上跨越第三条河流的桥。“第一桥”即丽正门前护城河上的桥,大约在现在天安门广场国旗杆稍南侧的位置,“第二桥”的位置在当年金中都北护城河向东即“闸河”之上,闸河的位置在现在的新帘子胡同一线,大约在今人民英雄纪念碑和毛主席纪念堂之间。而“第三桥”则应在今正阳门箭楼处,跨在从闸河向东南流的古高梁河上。
据历史记载,金代时,曾开西山的金口,引永定河水,以沟通北京和南北运河的漕运。永定河从金口东流,在前门向东南流,后废。这条河道实际是高梁河古河道。《魏土地记》曰:“㶟水又东南,高梁之水注焉。水出蓟城西北平地,泉流东注,迳燕王陵北,又东迳蓟城北,又东南流。蓟东一十里有高梁之水者也。其水又东南入澡水。”在这条河道上,“除渡船外,还有渔民打鱼,打上鱼后,都摆小船到小桥的西侧卖鱼。”据《天府广记》记载:“正统时因修城壕,作坝蓄水,虑恐雨多水溢,故于正阳桥东南低洼处开通壕口,以泄其水。始有三里河名。”后来,这里逐步建起了一些房屋,有了街巷。这个在元时的小鱼市,变成了鲜鱼巷,即为现今的鲜鱼口前身。
所以,前述“第三桥”即正阳古桥应该位于前门的正阳桥附近,而“独树将军”大约就在今箭楼的位置。刘秉忠以树定位还体现了中国古代立“社”之意,以象征元大都的“社主”,而中国古代早期的“社主”就是一株大树。故此,特建议北京市政府应该在该处立碑、或在地面立标记以纪念北京城的原点及中轴线的起源,以彰显正阳古桥在北京古城历史上的特殊人文价值。
二、正阳古桥是北京古代主要交通要道的汇聚点和起始地
值得纪念的不仅是北京城的原点及其中轴线的起源。正阳古桥在北京历史上长期起着交通重要节点的作用,它的起源或许比北京城的起源更早。

明《皇都积胜图》中的正阳桥

《唐土名胜图会》中的正阳桥和正阳桥牌楼
尹钧科先生所著《北京古代交通》一书中指出:“北京城市聚落的起源就是由于它处在与东北、西北、西南几条古代大道的交汇点上。”根据侯仁之先生的研究,古代北京地区与外界的联系,存在着“太行山东麓大道”、“居庸关大道”、“古北口大道”和“燕山南麓或山海关大道”。那么这四条大道的汇合点在何处?许多文献将其定位于古代蓟城或广安门附近,均过于笼统。
据研究表明,在今北京城西侧的“白云路、三里河东路、展览路至西直门火车站一线(即原京张铁路环城段)很可能即为古时经蓟丘、过澡水、入南口,西进蒙古高原之路。”此说可能性很大,但从古代在今海淀一带是水网密布的相当辽阔的沼泽地带,从交通便利性来看,北上西进蒙古高原之路还有更大的一种可能性。秦始皇广修驰道,“东穷燕、齐,南极吴、楚”。其中就有一条是由咸阳东行,沿太行山东麓到达蓟城,然后东行,经燕郊、夏垫、三河、段甲岭至无终(今天津蓟县),可达碣石、辽东。此路是蓟城通往东北的主要道路,“路宽丈余,季节性通车马,遇洪则阻,冬春通,夏秋断,历年需要修复。”从秦始皇东巡碣石到曹操北征乌桓,从汉光武帝追击敌军到隋炀帝东征、唐太宗东征,都曾经在这条古道上留下过历史的烟尘。(至此,值得叙说一句,北京自古以来可能是曾经来过或住过帝王最多的一座城市)如公元614年(贞观十八年),唐太宗东征高丽,唐朝大将李世绩率步骑六万余人从陆路到蓟城,诸军集于幽州(今北京)并在蓟城南郊大举誓师后,出征所走的路线就是这条古道即京榆古道。
笔者认为通向西北的“居庸关大道”,号称“蓟辽走廊”的“古北口大道”、“燕山南麓或山海关大道”即京榆古道的起点,虽在历史上有所移动,但稳定下来的位置就在正阳古桥桥址附近。理由有两条,第一,这几条大道均为从古幽州蓟城的东门而出,直到跨过从闸河向东南流的高梁河后才开始分叉而行。第二,从交通区域联系的功能性特征和交通地理学控制点的作用来看,区域联系的功能必然受到交通控制节点的约束,依据“面—点—面”的连通原则,“点”的作用必然要起到“聚集”与“发散”的特点,而这个控制“点”的定位,必然会经过漫长的历史积淀而形成为重要节点,这就是正阳古桥的特殊位置与价值所在。自中原而北上的“太行山东麓大道”的准确终点也可以认为正是穿过辽南京城或金中都到达的正阳古桥。
三、正阳古桥与“三海大河”的内在渊源关系
从古代北京城市的水系关系看正阳古桥的历史价值,也可以发现这座古桥其特殊的城市历史作用。
“三海大河”(即今流经北海、中海、南海的故道)和㶟水故道,曾是永定河在全新世早期和晚全新世早期行水的主河道。当时的永定河水自石景山、衙门口一带东流,至八宝山北折至田村,东流经紫竹院、德胜门、积水潭,再东南折向什刹海、北海、中南海、石碑胡同、正阳门、鲜鱼口、龙须沟,流向马驹桥。自东汉以后才改道蓟城南,而故道为高梁河,且在正阳古桥处较为狭窄而适宜渡河的地段。
“三海大河”的遗迹,据史料记载,在辽代时被改造成为城郊风景区,在湖心岛上营建了瑶屿行宫。金代则建成专供皇家游幸的太宁离宫。公元1179年起,金世宗又疏浚改造区域河流,扩大湖泊面积,并以浚湖之土筑高琼华岛,此即今日之北海公园的前身。而太宁离宫,在元大都兴建之前就成为元世祖忽必烈的夏宫。特别是,琼华岛与陆地的桥梁联系在三海东岸,在辽金时代,辽、金都城向北、东北和向东方向的道路很发达,直到元占领中都后、兴建大都之前,联系上都和中都的道路均为金中都及以前开辟的,其中自中都城到琼华岛的主要通道应该在“三海大河”的东侧。所以,从早期的幽州蓟城到辽南京城、金中都城的东门出发,走向东、北方向的“居庸关大道”和“古北口大道”,因受地理上的限制,必须向东绕行古积水潭(海子),在正阳古桥处渡河向北。其中“居庸关大道”正处于如今的北京城中心一段,须自正阳古桥处,沿着海子东岸一直向北,跨过万宁桥后再绕行海子东北角,即今什刹海东北角和鼓楼之间,然后向北或沿海子北岸斜向西北,到达德胜门或与健德门之间再向北往居庸关方向。
如此,可以得出一个初步结论:即北京自元大都以来的中轴线正好建立在辽南京城、金中都城或更早的蓟城向北的“居庸关大道”上。据上世纪80年代考古钻探发现,在景山以北发现南北向的道路遗迹,宽达28米。当时判定是元大都中轴线上大道的一部分,但未可不是元大都之前的“居庸关大道”一部分,此种可能性相当大。
四、正阳古桥与大栅栏附近“斜街带”的形成
笔者还进一步认为:延续如今的大栅栏地区的数条斜街的形成,极有可能也与上述路径的走向有关。
据有关研究,大栅栏地区几条著名的呈东北—西南方向的斜街,是在元大都兴建之后,从新城(北城,元大都城)与旧城(南城,金中都城)之间的交通联系发展而来的。其间的最近路途正是从北城的丽正门(今天安门附近)出城向南,跨过正阳古桥后转向西南方向的斜街,最后到达南城东部即金中都的施仁门(今虎坊桥附近)进入南城。另外,还有一个说法,前门大街东侧鲜鱼口地区呈西北—东南方向的斜街,则是因为沿着历史上形成的一条水道而形成的,这条水道即当时从闸河向东南流的古高梁河故道。
上述说法不无道理。但是否还有更久远的因素呢?诚如上述,本文认为,大栅栏地区的斜街带及其邻近的胡同、建筑的形成时间可能会更早,至少早在金中都建成施仁门时,或早在辽南京的东门安东门(位于如今的广安门内大街、烂漫胡同北口西侧)建成时,甚至有可能早在唐幽州蓟城东门建成以前,就形成了。其形成原因,主要的就是人们出城东门后以最短路径到达正阳古桥位置,或者说从几条进京大道的汇合点能够以最短距离进入南城。故正阳古桥对于北京城的发展意义极为重大。随着元大都的兴建,直到明嘉靖年间,前门外一直处于城外,未纳入城市街区改造规划。也许因其早已形成了庞大规模,也就只能维持下来,从而成为北京斜街的著名历史遗产而保留下来,成为一处珍贵的城市记忆而永存。
综上所述,作为北京城市的一处地下古迹的正阳古桥,不仅在桥梁与渡口方面具有极其珍贵的历史文物价值,而且在北京城市历史发展与地理变迁中,与城市中轴线的起源、古代城市水系的变迁、北京古城的交通路线重要节点的形成、古代城市地理空间的变化等诸多方面,存在着复杂的内在联系,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彰显出正阳古桥的特殊历史价值与人文魅力,为后代留下弥足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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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北京史地民俗学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