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
北京历史悠久，文脉绵长，是中华文明连续性、创新性、统一性、包容性、和平性的有力见证。古都文化的深厚底蕴，京味文化的独特风情，红色文化的热血基因，创新文化的蓬勃锐气，在此交融激荡，共同铸就了这座世界名城博大而鲜活的文化肌理。《北京文史集萃》荟萃北京古今文史，凝炼千年京华记忆，着力展现其独特的文化精神发展脉络与时代传承。本专栏旨在为读者开启一扇了解北京历史，感受中华文化魅力的窗口。
端门建筑礼制溯源
文/贾福林
北京故宫端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，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（1420年），为重檐歇山顶城楼，形制与天安门相近。端门是紫禁城中保存最完好的古建筑之一，是北京中轴线申遗15个世界遗产构成要素之一。端门位于皇城中轴线的核心位置，是外朝重要的礼仪建筑，因而在明代典籍中亦被称为“端礼门”。
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端门
（瑞典）Osvald Siren摄影 李哲 供图
“三朝五门”和端门
要了解端门，先要了解端门和“三朝五门”的关系。
“天子三朝五门”这种规制起源于周朝。根据中国传世古籍《左传》《礼记》的记载：周朝天子皇城为“三朝五门”。东汉郑玄注《礼记·玉藻》曰：“天子及诸侯皆三朝”。
“朝”在战国以前是一种建筑名称，是指带有围墙的露天场所，用于帝王祭祀天地神祇，祭祀祖先，占卜大事吉凶，是帝王与王族和大臣议政和决策的场所。战国以后，王权超过神权和族权，“朝”发展为有屋顶的建筑——庙。“庙”初期为帝王主政的殿堂，后来成为专门祭祀祖先的宗庙。而“三朝”的“朝”是沿用了战国以前“朝”议政决策的内涵，其建筑逐步演化为“三殿”。
“五门”根据《礼记》的记载：外曰皋门，二曰库门，三曰雉门，四曰应门，五曰路门。皋者，远也，皋门是王宫最外一重门；库有“藏于此”之意，故库门内多有库房或厩棚；雉门有双观，即两侧筑有城楼；应者，居此以应治，是治朝之门；路者，大也。路门为燕朝之门，门内即路寝，为天子及妃嫔燕居之所。
周朝的“三朝五门”规制，在后来的历史演变当中，与《周礼·考工记》中的王城建筑“左祖右社”等规制一样，是一种理想的模式，在战国以后，都城宫室大都没得到严格遵循。隋代曾初步恢复“三朝五门”制度，但并不完美。唐长安城在隋大兴城的基础上建设，布局变化不大。长安城五门为：承天门、太极门、朱明门、两仪门、甘露门。三朝建筑为外朝奉天门、中朝太极殿、内朝两仪殿。元代没有延续“三朝五门”制度。直到明代南京皇宫，才实现真正意义上的“三朝五门”规制。其五门为：洪武门、承天门、端门、午门、奉天门，三朝（三殿）为：奉天殿、华盖殿、谨身殿。明成祖迁都北京，北京的皇城仿照南京布局。明代北京皇城三朝（三殿）为：明永乐时期称奉天殿、华盖殿、谨身殿；嘉靖四十一年（1562年）重建后，更名为皇极殿、中极殿、建极殿。明代北京皇城五门为：大明门、承天门、端门、午门、皇极门。清朝沿用明代北京皇城。顺治时，将大明门改为大清门。皇极殿改为太和殿，其他未作太大的变动。清代沿用明代北京皇城，仅改动大部分名称。其五门为：大清门、天安门、端门、午门、太和门，其三朝（三殿）为：太和殿、中和殿、保和殿。
1940年故宫俯瞰图
（德国）J.P. Koster摄影 李哲 供图
由此可见，明太祖在皇城规划和建设中实现了三朝五门的规制，明成祖将南京皇城规制再现于北京。在明代这两位皇帝的推动下，中国古代皇城规划建设达到了顶峰。
端门之礼仪功能
要了解端门的功能，先要了解“端”字的意义。“端”字在汉语语法中可充当名词、动词、形容词、副词等，用法变化很多。要解释“端门”的“端”字，要看它最主要的义项：“端”字的基本字义是名词“正”，端正，不歪斜；“端”字的另一个重要的字义是头绪，开端。“端门”即是“端正之门”“发端之门”。
端门有三大礼仪功能：
其一为皇家礼仪的实用功能——收端
端门，对应的是周代的“库门”。库有“藏于此”之意，是为“收端”之意。端门城楼在明清两代用来存放皇帝出行所用仪仗用品。仪仗用品用后入库，正是收端。端门城楼长118米，宽40米，面积达4720平方米。每逢皇帝出巡、回銮、举行大典时，方便就近取出使用。
有趣的是，到了民国时期，端门大殿成为国立历史博物馆的文物库房，端门的“库门”之名可谓实至名归。
其二为皇家礼仪的程序功能——开端
有资料说“端门是正门、第一道门的意思”，此说有误。端门相当于《周礼》“天子五门”之制里的“库门”，不是第一道门。那端门“正”的意思从何说起？应当是礼仪的正式开始，亦即“开端”的意思。
皇帝出宫礼仪的程序是：御驾离开皇宫出午门以后，先登上宽敞的端门城楼平台。平台长93米、宽38米，面积3534平方米。皇帝登高远望，仪仗整齐地排列在御道两旁，钟鼓齐鸣，逶迤数里。
待到天安门外百官迎候、净水泼街、黄土垫道等仪式完成后，敲响端门内大殿内的铜钟，皇帝下端门，乘上天子的大辂，百官和仪仗前呼后拥，浩浩荡荡离开端门，寓意着出行吉祥的开端。所以，皇帝出行的正式礼仪是从端门开始的，在此之前属于准备阶段。
其三为皇家礼仪的约束功能——端正
约束功能是对来皇城朝拜的官员而言的。端门的礼仪约束功能首先表现在进门的规矩上。
端门城台建有五个券形门洞，长约40米，中间门洞最大，高8.82米，宽5.52米，此门的中心点恰好压在皇城的中轴线上，其余四个门洞依次往外缩小。五个门洞中，各有两扇朱漆大门，门上布有纵横各九的鎏金铜钉。明清时期，出入端门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。中央门洞只有贵为真龙天子的皇帝才能通行；两侧门洞为宗室王公和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出入；最外边的两个门洞走四品以下的官员。
故宫端门门洞 左普 摄影
另外，端门的礼仪约束功能表现在进门官员的仪表上。
服饰在古今中外，不仅是文明的体现，同时是礼仪的重要内容。现代政务礼仪和商务礼仪都把服装仪表作为重要的礼仪内容。饭店宾馆的“衣冠不整不得入内”普遍为人们遵循。其实，这是古代礼仪的延续。在中国古代，对服装礼仪十分重视。特别是冠冕，对普通人来讲是人格的象征。孔子的弟子子路因“君子死而冠不免”的美誉而闻名。在激烈的战斗中，子路冠下的丝缨被击断，他说：“君子死而冠不免”。在从容结缨正冠的瞬间，被人趁机杀死。可见服饰礼仪在君子心中的高尚地位。
对帝王来讲，冠冕是权威的象征。所以，正衣冠是古来礼仪的重要内容。对于皇城，乃是国家政治的圣殿，也是礼仪的圣殿，对衣冠整洁的要求毋庸置疑就更加严格。官员到朝廷朝拜，参加祭祀或典礼宴会，举子到朝廷殿试，不仅要行为中规中距，衣冠更要整洁挺括，是为官仪。
故宫端门 刘明月 摄影
孔子在《论语·先进》中说：“宗庙之事，如会同，端章甫，愿为小相焉”。“章甫”是古代的礼帽。“端章甫”就是把礼帽扶端正。可见，在重要场合和场所前整理衣冠是礼仪的重要内容。
南宋理学家张栻，与朱熹、吕祖谦并称“东南三贤”，既是著名教育家又曾多次出任为官。他在表现科举的诗歌《鹿鸣宴》中有“秋风万里携书剑，春日端门拜冕旒。”的诗句。说的是参加皇帝宴请举子的鹿鸣宴，到达皇城的端门就认真地做好拜见皇帝的心理和外观整理的准备，以防止匆忙慌乱而失仪。
唐代杜佑的《通典》在梁冀別传中记载：“元嘉二年，又加冀礼仪。大将军朝，到端门，谒者将引。增掾属、舍人、令史、官骑、鼓吹各十人。”说的是大将军到皇城拜见皇帝，到达端门以后，不仅整理衣冠，皇家礼仪人员还要给他配备一支完整的仪仗队伍。这不仅是大将军的政治待遇，实际上是皇帝权威的体现。
由此可见，不论是文官、武官，还是参加殿试的举子，到达端门，都要有整理衣冠的程序，以端正仪表，然后才能从规定的门中通行。这是皇家礼仪的细节表现。同时，服饰礼仪绝不仅仅是人的外表，而是一种重要的理念。是中华礼仪之邦的重要内容。这就是端门为何称作“端礼门”的重要原因之一。
作者简介
贾福林，文博副研究馆员，北京劳动人民文化宫研究室原主任。
来源：北京参事室文史馆